风甚

有时候觉得生活是这样毛茸茸的一件事,是碎花布一样让人心软的事

【周叶】桃花劫(下)

两个人住店果然便宜,轻松,但是也有不太好的地方,如果同行的人是叶修的话。
周泽楷发愁地看着赖在房顶上的叶修,前辈太不着调,只好开口唤他下来。
叶修人未至,倒是暗器险些击中周泽楷鼻尖,周泽楷用手攥住,一看,是一个剥了壳的糖炒栗子。圆圆的,金黄色。顶上又传来几声“咔嚓”,想是叶修给他自己也剥了一个。
周泽楷拿着栗子,眨眨眼,温声对叶修说:“叶修,下来。”
没反应。
“我给你剥。”
似叶修这般的懒人,当即探头,居高临下问周泽楷:“当真?”不等他回答就一跃而下,手中袋子递给周泽楷,自己拍拍手坐在一边,大爷一样地等着周泽楷剥栗子。
“没钱了啊。”吃着栗子的叶修忽然好生感慨,“要么过两天再去哪儿弄点钱……”
“去扮道士?”
叶修的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他凑过去在周泽楷的头上弹一下,好气又好笑地问:“我看起来这么像骗子?”
周泽楷手下动作不停,送一个“不是像,本来就是”的眼神让叶修自行体会,在叶修准备抗议之前又奉送几枚圆滚滚的栗子。
“看在栗子的份上原谅你。”叶修把糖炒栗子抛进口中,眼珠一转,笑眯眯地捉弄周泽楷:“要么……你猜猜我为什么那天当了个假道士?”
说起这个,周泽楷私底下是有些思量的。叶修言行和身份差距太大,说不定就像是话本子里写的那样,大家子弟家道中落之后无以为继,只好做了江湖骗子。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猜测实在有些无凭无据,但这是周泽楷能想出的最正常的原因了。
每每他这样想,都会心中顿生愧疚之情——毕竟是他砸了人家的摊子。他空是心里愧疚,又不知如何表达,只好平日里对叶修好些,再好些。
等周泽楷磕磕绊绊地表达完他的猜想之后,叶修早已经笑倒在椅子上。
见叶修这个反应,周泽楷如何不知道自己的猜想错了个离谱,大窘之下摁住叶修,虎着脸:“不要笑。”
“嗯嗯不笑不笑。”叶修憋笑点头,摸摸周泽楷的头以示安慰,在周泽楷松开双手之后,一个人背过身又是乐不可支。待再转过身来已经面色如常,只剩下一双眼睛弯如月牙,笑意难掩。
两个人闹够,周泽楷又追问叶修为什么扮成一个道士骗人,他话虽少,然格外执着,叶修耐不过他缠,随便胡诌了几句,结果一向善解人意的周公子不知怎的闹起脾气,板着脸不再搭理叶修。
这又怎么了这是?
叶少侠挠挠脑袋,不明所以。

周小公子闹脾气,不过是因为叶修从不肯认认真真和他说自己的事情——为什么总是敷衍,我们不算知己么?然直到叶修被不请自来的蓝雨副阁主唤做“叶秋”时,才恍然之间懂得了他这样做的原因。
叶修,叶修,原来正是名震武林的叶秋,是那个据说“犯下重罪背叛门规”被逐出嘉世的叶秋。
叶修在周泽楷脑袋上揉一把,抬头看着又圆又大的月亮,神色淡淡,“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。”接触到周泽楷的眼神之后一笑,“别担心我啦,哥可比你强得多呢。”
月光洒在他身上,明媚悠然。
周泽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,特别踏实。隐约有谁在耳边说了句话,留下淡淡的温度,似梦非梦。

周泽楷有些恍惚,感受着另一个人的体温,与梦中别无二致,却清晰盎然。他不自觉伸手,感受到衣服粗糙的触感——果然是叶修,只有他能够穿着这么破烂的衣服还安之若素。
这个人啊……
周泽楷先是微笑,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面前是一片漆黑,万事万物全然不见,最后记忆姗姗来迟。
夜里遭到一伙死士攻击,客栈起火,两人被围。拼死突围之时,周泽楷一个不慎落下空挡,就要被对手取走性命。他心下一沉,勉力做出能做出的最后格挡,此时忽然一只长棍破空而来,正正戳在行凶人的腕骨上,本来冲着胸膛去的刀锋偏过,在左肩划出一个口子。
死里逃生,周泽楷喘一口气,回头,刚刚救了他的叶修在冲他喊着什么,火焰映了半脸绯色。
他喊得是什么呢?
周泽楷还来不及分辨叶修说了什么,眼前黑了又亮,几息之间,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席卷如潮,周泽楷记忆停在最后看叶修那一秒。
明明暗暗之间,他的眉眼格外动人,灿若桃花。
背着他急行的叶修察觉到背上动静,难得的,张口就是道歉,“对不起,小周,我没想到他们……”叶修深呼吸,怎么也说不下去。这一句,有对昔日同门的失望,有对牵扯到周泽楷的愧疚,最终归于对自己的悔恨。
他虽然不使毒,然而行走江湖这么多年,也见识了个七七八八,对于周泽楷身上毒性几何看得清楚。正是看得清楚,才更愧疚悔恨。
“没关系。”
“不是你……还好。”
叶修想到的,周泽楷也想到了。毒有多大,有几成把握可以活下来,他自己有数。
周泽楷想,这大概是他的劫了吧,他一直在等它,今天终于等到,果真事关生死,动如雷霆。
十几年前高人说的,分毫不差。
还好,没有牵扯到叶修。
黑暗之中,他的耳力比以往更敏锐,听到叶修呼吸一顿,乱了。
“周泽楷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他问。
不等回答,叶修叹了一口气,“我先带你去解毒。”换来周泽楷一声低低的“好。”
一路无话。
毒不知是什么毒,发作起来不疼,但是无力,乏惫。周泽楷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片混沌的海中沉浮,上面有光,下面一片深邃,有时候他离光近些,有时候远些。耳旁不知不觉冒出许多声音,或是父母亲人师兄师弟,或是陌生人,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,时而温和,时而戏谑,时而张扬,时而柔软。周泽楷睁眼,看到许多模糊的影子向前走去,只有一个影子回头,就着浅浅的光,眉目清晰。
“……叶修。”他以近乎呢喃的口气念出这个名字。

“人就在这,今天你要是救不好,我就拆了你这摊子。”
方士谦一脸痛苦,咬牙切齿,从齿间逼出来几个字,“叶秋,你真是我大爷啊!”动手为周泽楷诊断。
“呵呵。”
“要救,”方士谦细细地查看了周泽楷的伤情,“也不是不行。不过这可是天下第三大奇毒,解药自然不一般,几味药材,有些难找。有——”
他思索一下,“南苏里的玉菼子,百家巷的紫苕,还有羌地千日酒。完了。”
这三个,可是天下一等一难寻的药材。
叶修心里急,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,“总不会是你胡诌给我的吧。”
“你爱信不信,不信拉倒。反正人是你的,又不是我的。”
叶修思索一下,“那找到解药之前,小周他……”
“放心,三个月的命,我还续得起。”
“好。”叶修丢下一个字,起身。三两个起落,远远地,只能看到他身影在林梢若隐若现。
多难,他也坚信,自己可以将那个腼腆又好玩,让人不自觉心软难言的后辈,找回来。
看着叶修远去,方士谦心情舒畅,得意地笑,“这么多年了,总算出了一回气。”回头看周泽楷,“这边这个……再过半旬,毒大概也就解得差不多了吧。”
“人逢喜事精神爽啊。”方士谦摇头晃脑地去后山配药,顺带着给王杰希修书一封,飞鸽过去让大家都乐呵乐呵。

然而,当不过月余,方士谦见到风尘仆仆的叶修时,他着实吓了一跳。
这速度……
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周泽楷,最后轻轻一叹。
怪不得。
周泽楷身体已无大碍。只不过为了把人留在这里以便戏耍叶秋这种事情不要穿帮。——他其实还是很惜命的。
周泽楷正帮着方士谦煎药。水汽从药罐里溜出来滚到他面上,蒸得双颊微粉。他认真地拉着风箱,以至于还没有察觉到,一个人正隔着大半院子,就这么静静凝视着他的侧影。
当然,他也没有察觉到,那个人手中长剑出窍,锋刃离把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方神医的脖子,不过半寸。
“咳咳,那个,叶秋啊,咱们有话……好好说嘛。”
叶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,“说什么?要不要说说为了这三味药材,这一个月哥怎么倾家荡产艰难跋涉的?”
“你这么惨?太好了!咳不是——我的意思是,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叶修的剑锋又进些许,“有话快说,没空跟你胡扯。”他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。
去好好看看周泽楷。
然后告诉他,一些必须要说的话。
“是……是这样的!”方士谦一拍掌,“这次的账,记在微草头上就好了!”在心里默默对王杰希道一声歉,对不起,师兄这里顶不住啊。
叶修收剑,“你说的。我会让王大眼好、好、还、账、的。”声音还未散,人已经移步周泽楷身前。
周泽楷其实在叶修和方士谦谈话时,就已经听到动静了。只是他有心过去看一看叶修,有不知为何心中胆怯不已。脚下有千斤重般,动不了一丝一毫。只能眼看叶修闪至自己面前,眸色深深,唇角带笑。
心跳如雷。
连日夜默念的两个字,都在舌尖徘徊又徘徊,就是难以出去。
只好看着他,似乎能看到他的瞳孔里,也有一个小小的自己。这难以言语,甚至眼神都不够表达一分一毫的感情,烫得人心惊。
忍不住想,叶修其实就是自己生命里,高人算出的那个贵人吧。不然何以解释他不仅破了自己的生死劫,还教会了他很多很多,还……让他尝到了这世上,最意韵悠长的心绪。

还是叶修最后开口了。
“小周。”
他微笑着,这么唤。声调之中尽是缱绻。
“……叶修。”周泽楷也微笑着,觉得不够,又一声,“叶修。”

“有些事情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先听我给你讲个故事。从前,有一个人,他……认识这江湖上算命最准的一个算命先生。有天见了算命先生,这位一掐指,奇到:‘红鸾心动,你这是有桃花劫了啊。’这人不信,说他胡扯。最后架不住家中妹子催促,到了那算命先生算好的地方,去等他那一朵桃花。”
“……后来呢?”
“后来啊,这人等了半天,快把自己等睡着了,实在心烦。恰好遇见一位美人,风姿卓绝,看来看去也只有这个美人顺眼。于是他想着‘山不来我,我就山’的道理,硬生生装出个算命道士,拦住了这个小美人,非说人家有桃花运,惹得小美人砸了摊子。你说,这人傻吧?”
结果谁知道,他还真就找到了……他那一朵桃花。”
我的故事完啦,小周,该你了。”
“我——”
周泽楷深深吸一口气,“叶修,我喜欢你。”



FIN

【周叶】桃花劫(上)


长街之上熙熙攘攘。
正值花朝节前后,这江南小城城东就赶了一场庙会。街口是民窑瓷器,白底上开出朵朵青花,又有几个粉彩瓷瓶点缀其间;临着街口的是一个大娘,正招呼着大伙儿瞧一瞧她织的布;苏绣之旁,年不过双十的绣娘眉目含愁,好似是个官家小姐的官家小姐;耍猴人身边围了个严严实实的圈,最外面的人踮着脚,小孩子拼命从腿与腿之间向里挤,还没挤到最里面,大家就一哄而散。原来是耍猴人一场演完,拿着陶碗示意大伙儿给些赏钱,而最终也只有三四枚铜钱入了碗里,发出几声浑浊的叮当声。
周泽楷不动声色地避开女子们大胆灼灼的媚眼和羞涩含春的偷瞄,不紧不慢地走在在拥挤的人潮中。也难怪他吸引住女子目光,十六七岁,身如修竹,面如冠玉,眉目如琢,正是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郎模样。有人收回目光之后还要在暗自揣测,不知这是哪个王侯公子微服出游。
他在人群中走着,忽然于一干含情目光之中察到一丝不同,转头看去,却是街角窝着一个邋遢道士,懒洋洋的双目看着自己,微带笑意。
见周泽楷望过来,道士就是一乐,伸出手随便挥几下,招周泽楷到面前。
周泽楷微一皱眉,本不欲搭理这等无理之人,但不知为何,心中忽地一动,想那人的手倒是好看的很,不比寻常,不知不觉就抬步。等他回过神来,已到了摊前。
这道士年纪也不大,二十多岁,虽然衣衫皱巴巴的,头发也乱糟糟的,但是眉目疏朗似远山明月,容色温和如平湖春水。周泽楷一眼看去,深觉他好好收拾一番,一定有模有样。
不是恶徒。
他这样想着,随着道士的指引,乖乖坐在摊前的小凳上。这听话的样子又呆又好玩儿,道士眼中不由带上浓浓的兴味,忽然支起身子,手撑在矮桌之上,笑眯眯地盯着周泽楷,手绕着鬓边的一绺头发玩。
他这一动,周泽楷也一惊,下意识就要向后仰身退去,却听道士开口:“哎小公子,我观你这面相,啧啧,今年可是有个大——劫啊。”说着,为表其大,手臂伸直抡了个半圆出来。
这一句话定住周泽楷的身形,他眉心一拢,严肃道:“此话怎讲?”
按说,这种街头算命道士的疯言疯语,当笑话听听就好,周泽楷是不必严肃以对的,然而旁人所不知的是,有一方外高人曾于周泽楷出生之时,不请自来,几番计算后也得出同样的结论。
高人曾说,周小公子的命格极贵,然而十六那年有一大劫,此劫若能平安度过,则一生无虞,若是不能,就会命陨英年。心急如焚的家人追问如何破劫,高人一抚长髯,说,需一贵人相助。
众人再问,那贵人如何去寻?高人回答,还得小公子自寻机缘。
于是周泽楷刚十六岁,就出来四处游历,寻找所谓的机缘。当然,无论家中长辈如何耳提面命,周泽楷自己是不太在意的。毕竟少年心思,你说我有大劫我就有啊,我偏偏不信命。只不过他之前一直都被拘在轮回府,心里早就对江湖满是好奇,于是才勉勉强强应了长辈,执剑出府。
但现在,竟然又有一个人算出劫来,这便由不得周泽楷不重视了。
“你等等我看看啊……”道士说完,没骨头一般地趴在桌上,认认真真盯了他半晌,盯得周泽楷都不得不低咳一声,岔开目光望着招牌发呆。
道士看够了,直起身子拿出三枚铜钱,几下手起手落便卜出一卦,看看卦象,敛去笑容,十万分正经严肃地对周泽楷说:“你犯的劫,乃是天下第一大难解的劫。”
他这般严肃正经,惹得周泽楷也打起全部精神,腰背绷直,如同面对夫子一般。
只听他开口:
“——桃花劫。”
周泽楷:“……”
热闹的街市上不知为何一阵骚动,引得人们纷纷驻足张望,叮叮哐哐的响声之中,一个人的呼叫冒出头来:“卧槽小兄弟你冷静点,有话好好说,你看我都没问你要算命的报酬是吧……等等这个不能砸,这不是我的……哎哎哎这可是招牌啊大爷!”
出门在外,难免遇到骗子,周泽楷自认为没有揍他本人就算很通情达理了,对着一片狼藉中的道士冷哼一声,收剑入鞘,扬长而去。一群围观者被他的气势所摄,自发让出一条路来任他离去。
留在原地的道士撇撇嘴,自顾自嘟囔了句什么,然后拍拍手向四周人道:“都散了啊散了,看什么看,没见过江湖骗子被人砸摊啊!”
众人一哂,见过江湖骗子,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江湖骗子!
正在这时,人群中冲出一人来,对着狼藉的摊子一声惨叫,语无伦次道:“这、这、这怎么了这是?”看到道士,紧巴巴就凑上去,“爷啊,你看,这可是小的的全部家当了,怎么就让人给砸了呢?!”
这位才是小摊的真正主人。
青年道士斜斜瞥他一眼,满意地看到那个人脸色愈来愈难看,勾起嘴角,弹了一块碎银到他怀里,又把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道袍脱下来丢给那人,“下回换个活,少出来蒙人。”
“哎,哎,”银子到手,那人脸上顿时笑出一朵花来,“慢走啊爷。”

是夜。
远山都朦胧成墨色的影子,树林之中风声簌簌,万家灯火皆已沉眠。月光撒地,如霜如华。官道上马蹄声一路响了过来,主人牵马缓步前行,一身白衣,腰间长剑,正是白日里砸了摊子的周泽楷。
他走在路上,面上还是一派深思,心里还在对白天骗子的手暗道可惜,这双手着实漂亮,怎么挑了个那样的主人。
风声忽地加急,树梢摇来晃去不愿安生。
周泽楷顿住脚步,转身拔剑,“噌”一声长剑出鞘,剑锋正对着侧后方某棵树的树梢。
他冷声道:“出来。”
月光之下目如寒星。
伴着一声轻笑,树梢上跃下一人,向周泽楷打招呼:“哟。”
“是你?”
真是说曹操曹操到,出来的人是白天的道士。
“别你啊我啊的,我叫叶修,认识一下?”
周泽楷看着他笑嘻嘻的轻浮模样,心下本该恼怒,然而不知怎的又觉得亲切,抿抿唇犹豫几下,最终还是吐出三个字:“周泽楷。”
“周泽楷?”叶修拖着调子把这三个字念一遍,随即自作主张道,“看你年龄比我小,就叫你小周好了。”
这人也未免有些太得寸进尺,然则周泽楷从来没被人呼过“小周”,今日被他这么一唤,莫名地生出几分舒畅欢喜来,便别别扭扭地不吭声,算是默认了这个亲近又不呷昵的称呼,顺带也原谅了叶修的自来熟。
不过,“跟着我……做什么?”
叶修眨眨眼否认:“难道不该是咱俩顺路吗?”
大半夜的,荒郊野岭,四下无人,顺的哪门子路?周泽楷面无表情地看叶修胡说。
叶修不以为意,兴致勃勃地提议:“看咱们这么有缘,不如搭个火罢。”说话时哥俩好地攀住周泽楷的肩,“怎么样啊?”
借着余光,周泽楷看到叶修搭在他肩上的手,骨节修长,指尖圆润,如同上好白玉,难以形容的好看。
有点恍神。
“……好。”
“先别反对啊,听我说,两个人住店会便——哎?”
这一声倒是结结实实的传出叶修的惊讶。周泽楷眼中不知不觉带上些许笑意,他扭过头,看着叶修认认真真地重复一句:“好。”
然后抬步向前,将叶修一个人丢在后面。
叶修抓抓脑袋,嘀咕:“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……算了,管他呢。”

就这样,出门游历的周公子和死皮赖脸缠上来的假道士凑到了一起。
抛却不太好的初印象,叶修是一个难得合周泽楷眼缘的人。
大江南北奇闻异事,天文地理古书今言,信手拈来,侃侃而谈。虽则说话略有些……损,但是难得一片赤子之心。天地之间无不可爱之景,红尘之中无不可爱之人。
潇洒如斯。
周泽楷本人虽寡言,然而胸有天地,和叶修就格外合得来,一路上天南海北聊个过瘾,有时观点相左,也自有一番争辩之趣。
熟了之后,叶修就格外喜欢用诡辩逗周泽楷说话,周泽楷后来学会直直地堵回去,叶修就在周泽楷脑袋上揉一把。周泽楷顶着一头乱毛无可奈何地看叶修,叶修哈哈大笑一场,笑得畅快淋漓,引着周泽楷也弯起唇角。

一路之上,奇山重重,愈行愈险。
下山的小道不知何时修葺,由于行人极少,杂草埋脚,丫杈横斜,不见天日。周泽楷闷头开路,手中剑光一闪,挥掉挡路的树枝毒蔓。叶修在他身侧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蹦跶,哼着小调研究奇花异果,脚步随意松快,实在难以看出他脚下山坡陡峭至极,难见其底。
下山小路修得九曲十八弯,开路本就难,兼之叶修一直在他身侧左晃晃右荡荡,周泽楷不胜其烦下终于准备出言提醒这位跳脱的前辈,好好走路。
脑中忽地灵光一现,前因后果一时明白起来,周泽楷到了口边的话又被他自己吞下去。
叶修他……看似左一会右一会地乱晃,实是不知不觉间就将周泽楷护到了靠崖壁一侧。
然后,把万丈深渊留给自己。
这人……
周泽楷停下脚步,抿紧唇不出声,只神色复杂地看着叶修,一眼,又一眼。
心里又暖又胀又软,但是又好像堵了一口气,憋得难受。
叶修走出一截,发现周泽楷没有跟上,回头来寻。
虽然两人之间隔出一段距离了,但是周泽楷发誓,自己绝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,如此清晰的从叶修眸中捕捉到他的心绪。
那些隐在深处难以察觉的担心与在意。
有什么可担心的呢?不过是落下几步而已。
周泽楷三两步追上正向他招手的叶修,揪着他衣袖把他拉扯到里侧,自己站在外侧,手扶长剑,板着脸看他。看得叶修举起双手求饶,特别认真的向周泽楷保证:“我真的没有把你当小孩子来看,真的。”
“……我保护你。”
周泽楷一本正经地承诺,话出口才觉得好像耳朵有些烧。
“啊?”叶修一顿,反应过来之后“哦”一声,“这个啊,等你打得过我再说吧。”说着,没等周泽楷动作,就足尖轻点,几步越到前面,回过头莞尔一笑。
“走吧,小周。”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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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早之前为一本已经窗掉的合志写的g,时间久远到翻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稿子的结尾都丢了(……)
所以只好发个上半截,下半截等我补个结尾再说。